第175章:槐香满巷 岁序新筹-《槐香漫时遇卿安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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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蓉城的十二月,是被初绽的腊梅香和初起的年意裹着的。

    刚过了冬至,老巷里的风就添了几分清冽的寒意,清晨的屋檐边偶尔会结上一层薄薄的霜,可巷子里的烟火气却反倒越发热络了起来。临街的住户窗台上,陆陆续续挂起了一串串油亮的川味香肠、酱腊肉,风一吹,咸香的肉味混着巷口老腊梅树散出来的冷香,在青石板路上绕来绕去,提前两个月就把年的苗头,悄悄送到了蓉城的街头巷尾。

    槐香小馆的临街窗沿下,也早早挂起了两排风干的酱肉和香肠,是江霖亲手腌的。用的是师傅传下来的老方子,高度白酒、汉源花椒、二荆条海椒、老冰糖按比例细细配好,反复揉进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和前腿肉里,在陶缸里腌够整整七天,再穿起来挂在通风的窗沿下风干。油珠顺着紧实的肉皮慢慢往下渗,阳光一照,红亮油润,路过的老客总要停下脚步,隔着玻璃往里瞅两眼,笑着问江霖:“江师傅,这香肠什么时候能好?给我留个十斤,过年就认你这口味道!”

    江霖总会笑着应下,手里的锅铲却没停,铁锅在灶上颠得虎虎生风,一道肝腰合炒刚出锅,麻辣鲜香的气儿瞬间就漫了整个前厅。

    年关越近,槐香小馆里的日子就越忙。

    往年在星级大酒店当主厨的时候,江霖虽也躲不开年关的忙碌,可大酒店里人手充足,分工明确,忙完腊月二十八九的最后一场团年宴,他就能收拾好东西,安安心心回桑城老家过年。可如今自己开了这家槐香小馆,从后厨的灶台烟火、食材品控,到前厅的宾客对接、琐事统筹,桩桩件件都要他拿主意、盯着办,反倒彻底走不开了。

    这是他和心玥结婚三年来,头一次要留在蓉城过年。

    前两年过年,要么是跟着心玥回她老家,要么是回桑城陪他父母,从来没在蓉城的小家里,正正经经过一个年。更重要的是,这是他走出弘宇离世的阴霾后,头一次打心底里盼着一个年,盼着和心玥、念念一家三口,守着自己的小馆子、小家庭,过一个完完整整、热热闹闹的年。

    只是这份盼头里,也藏着实打实的忙碌。

    后厨里,从清晨开门到深夜打烊,灶火就几乎没歇过。临近年关,蓉城人家的团年饭预定已经陆陆续续排了起来,不少老客都知道槐香小馆全是现炒现做,没有半分预制菜,早早就过来定了位置,从小年到除夕的午市,几乎天天都有预定。老客们都笑着跟江霖说:“过年吃的就是一口家常热乎气,大酒店里的预制菜早就吃腻了,就认江师傅你手里这口地道的家常川菜。”

    除了堂食的团年宴预定,江霖还带着大家提前筹备起了年货礼盒。这是槐香小馆开业后头一次做年货礼盒,他格外上心,前前后后改了七八版方案,最终按着店里每个人的拿手活,定了礼盒的内容,半点不慌不乱。

    大师兄陈敬东,自然是礼盒里卤味系列的主理人。他守着那口养了十几年的老卤桶,是槐香小馆的金字招牌,年货礼盒里的酱肘子、卤牛肉、卤猪肚、卤口条、卤香干,全归他负责。这些都是蓉城人家年饭桌上必不可少的冷盘,凉吃热吃都相宜,最是考验功夫。

    每天天不亮,陈敬东就到了店里,先掀开卤桶盖闻闻卤汁的香味,再下料、调咸淡、撇浮沫,一锅卤货要小火慢煨四五个小时,火候差一分,口感就差了千里。他性子稳,做事也扎实,每一锅卤货的下料、时长、火候,都一笔一笔记在本子上,半点不含糊。林默得空了就给他打下手,看着大师兄控火、下料的手法,眼睛都不眨,拿着自己的小本子,一笔一划地跟着记,嘴里还念叨着:“师傅说,大师兄的卤味手艺,是师傅最得意的真传,我可得好好学。”

    陈敬东听了就笑,拍了拍他的肩膀,对着灶台前颠勺的江霖喊了一声:“小师弟,你听听,你这徒弟,都快把我捧上天了。这批肘子刚下锅,得煨到下午,等好了你过来尝尝咸淡,看看合不合老客的口味。”

    江霖手里的铁锅刚翻了个面,一道坛子肉刚收完汁,浓油赤酱,香气扑鼻。他关火回头,笑着应道:“好嘞师兄,我信你的手艺,闭着眼都错不了。就是别太累了,咱们礼盒预定才刚开始,不用急着赶工,保质比保量重要,别把身体熬坏了。”

    “放心,心里有数。”陈敬东摆了摆手,拿起长勺慢慢搅动着卤桶,“就是这两天问礼盒的老客越来越多,我怕到时候赶不出来,提前多卤出来点备着,省得老客们跑空,也砸了咱们师傅传下来的招牌。”

    旁边小吃档口的林晓棠,手里的活也半点没落下。她负责礼盒里所有的川味小吃和点心,叶儿粑、冻糕、花生酥、芝麻糖、米花糖,全是老成都年节里家家户户必备的吃食,甜咸皆宜,老人小孩都爱吃,也是礼盒里最讨喜的部分。

    她每天带着前厅的小周,揉面团、炒馅料、熬糖稀,手上天天沾着面粉和糖霜,却依旧笑得清脆。熬花生酥的糖稀最考验火候,火大了就糊了发苦,火小了又凝不住,粘牙不酥脆,她就守在锅边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里的糖色,半点不敢马虎。

    得空了,她就捏着刚做好的花生酥,凑到心玥身边,递到她和念念嘴边,笑着说:“小师兄,嫂子,你们尝尝这个花生酥,我新炒的,不粘牙,甜度也刚好,没有放太多糖,过年给念念当零嘴正好。”

    念念正坐在心玥腿上,乖乖地玩着积木,张嘴咬了一小口花生酥,眼睛立刻亮了,奶声奶气地说:“好吃!谢谢林阿姨!”逗得林晓棠笑得合不拢嘴,伸手捏了捏小姑娘软乎乎的脸蛋。

    心玥放寒假前的最后一个月,正是学校里最忙的时候,期末复习、月考、改卷子、写学期总结,一堆事堆在一起,可她依旧天天带着念念到店里来。她上课的时候,就把念念放在办公室,托玩得好的同事帮忙照看,一下课就匆匆往回赶,放学了就带着念念直奔槐香小馆。

    小姑娘穿着厚厚的小棉袄,像个圆滚滚的小团子,在店里迈着小短腿跑来跑去,一点都不认生。一会凑到陈敬东身边,奶声奶气地喊“大师伯”,要吃一片卤香干;一会蹲在林晓棠身边,看着阿姨捏叶儿粑,小胖手也跟着面团比划,捏得满脸都是面粉;一会又跑到后厨门口,扒着门框看着颠勺的江霖,脆生生地喊“爸爸加油”,逗得后厨前厅的人都笑,再忙再累,看着小姑娘的笑脸,浑身的疲惫都散了大半。

    心玥就安安静静地坐在休息区,一边改着学生的卷子,一边帮着打理店里的琐事。核对团年宴的菜单,登记年货礼盒的预定信息,帮着择菜、打包礼盒,偶尔得空了,就和林晓棠一起,给念念做些小点心,两人关系亲得像亲姐妹,店里的人都看在眼里,笑着说她们俩比亲姐妹还亲。

    前厅里,小李带着王秀和小周,更是忙得脚不沾地。团年宴的预定要挨个对接,客人的桌数、时间、口味忌口、特殊要求,都要一一记清楚,半点不能马虎;年货礼盒的预定要登记、收款,外地的还要对接快递,确认发货时间;店里日常的迎客、点单、传菜、收桌,也半点不能耽误。

    快满四十岁的王秀,是前厅里年纪最大的,做事依旧稳妥周全,拿着个厚厚的本子,把所有的订单、预定都理得清清楚楚,分门别类,一目了然。每天下班前,她都要拿着本子,走到后厨门口,跟江霖和心玥核对一遍当天的预定和订单,开口依旧是规规矩矩的“江老板”“老板娘”。

    “江老板,今天又接了六单团年宴,小年那天已经定出去八桌了,除夕午市也定了三桌。”王秀拿着本子,语气条理清晰,“还有年货礼盒,今天定出去二十多份,目前累计预定的已经快一百份了,后厨这边得看看产能跟不跟得上,别到时候接了单做不出来,砸了咱们的招牌。”

    江霖关了火,接过王秀手里的本子看了看,点了点头:“辛苦你了王姐。订单你这边先正常接着,产能没问题,我们后厨加把劲,肯定能赶出来。就是一定要跟客人核对清楚,忌口、取货时间、桌数人数,都要写明白,宁肯多问一遍,也别出岔子。”

    “您放心,我都反复核对过了,绝对不会出问题。”王秀笑着应下,又补充了一句,“对了江老板,好多老客都问,咱们除夕晚上开不开门,想定除夕晚上的年夜饭,问的人特别多。”

    江霖愣了一下,转头看向一旁正给念念擦脸的心玥,心玥也正看着他,眼里带着温柔的笑意,轻轻点了点头。他沉吟了片刻,对着王秀说:“除夕就只接中午的场,晚上就不接了。大家忙活了一整年,除夕晚上也该放下手里的活,回家跟家里人吃顿热乎的团圆饭,钱是赚不完的,团圆最重要。”

    王秀的眼睛瞬间亮了,脸上满是动容,连忙应下:“好嘞江老板!我这就去跟客人们说清楚!”

    她在餐饮行业干了快二十年,换了大大小小不少馆子,从来没遇到过江霖这样的老板。干餐饮的,谁不知道除夕晚上是一年里最赚钱的时候,多少馆子挤破头也要做除夕的年夜饭,可江霖宁愿少赚这笔钱,也要让员工们回家过年,这份体恤,是她干了这么多年,头一次遇到。

    等王秀走了,心玥走到江霖身边,递给他一杯温好的茶水,轻声说:“我还以为你会接除夕晚上的单,毕竟问的人这么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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