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0章:引蛇出洞 沉冤昭雪-《槐香漫时遇卿安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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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谢明志老爷子的车消失在老巷晨雾里的那一刻,前厅里紧绷的气氛非但没有松缓,反倒像被抽走了最后一点活气,彻底沉进了死寂里。

    初秋的风卷着槐树叶从门缝里钻进来,吹得桌上摊开的监控截图、送货单据哗哗作响,像无数只手在无声地嘲讽。江霖站在原地,看着师傅离开的方向,久久没动,后背的厨师服被冷汗浸得半干,紧紧贴在身上,像一层卸不掉的枷锁。

    三天。

    师傅只给了他们三天时间。

    三天之内查不出真相,拿不到证据洗不清冤屈,就要摘匾、收勺、逐出师门。

    这句话像一把重锤,狠狠砸在江霖心上,也砸在陈敬东和林晓棠的心上。谢老爷子要逐出师门的,从来只有他这三个亲传弟子,老方、小李、林默都是局外人,可看着江霖三人陷入绝境,一屋子人没一个能置身事外。

    他缓缓转过身,看着围坐在桌前的众人,眼底的红血丝比昨夜更重了,青黑的眼圈从颧骨蔓延到太阳穴,下巴上的胡茬密密麻麻地冒出来,不过一夜之间,整个人就憔悴得脱了相。他手里还攥着那张伪造的送货单,纸张被他捏得皱巴巴的,边角都起了毛,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惨白,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。

    可他一句话都没说,只是走到桌前,拉开椅子坐了下来,把那张送货单平平地摊在桌上,动作慢得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。

    桌角的保温桶还温着,是老婆心玥早上带来的小米粥,此刻已经凉透了,包子和鸡蛋原封不动地摆在那里,没人动过一口。从昨夜到现在,一屋子人没合过眼,没吃过一顿热饭,所有的精力都耗在了找线索、堵舆情上,可到头来,依旧是两手空空,连一点能拿得出手的证据都找不到。

    “江哥,要不……我再去趟交警大队?”小李率先打破了死寂,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字,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放,屏幕上是巷口监控的模糊截图,“巷口的监控虽然坏了两个,但是路口的交通监控应该能拍到那两个送货的人,我去求求人家,看看能不能调一下当天凌晨的监控录像?”

    江霖抬了抬眼皮,轻轻摇了摇头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:“我凌晨就打过电话了,交警大队说,那个时间段晨雾太重,监控拍不清车牌,也拍不清人脸,只能看到一辆白色的小货车进了巷口,十分钟后就开走了,查不到车辆信息,也找不到人。”

    小李的肩膀瞬间垮了下去,颓然地坐回椅子上,双手插进头发里,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。他熬了整整两夜,删差评、回投诉、找平台申诉,嘴皮子磨破了,好话都说尽了,可平台只认证据,网友只信眼前的“实锤”,他做的所有努力,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,半点用都没有。

    坐在他旁边的林默,头埋得更低了,几乎要埋进桌子底下。这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,从出事到现在,没掉过一滴眼泪,可此刻,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,手里死死攥着那个装着预制菜包装边角的密封袋,指节都捏得发青。

    早上天刚亮,他就揣着那张送货单,跑遍了周边的批发市场、劳务市场、物流站点,逢人就问有没有见过两个穿蓝色工服、送预制菜的男人,从城东跑到城西,鞋都磨破了,嘴都说干了,可一点线索都没找到。那些人要么摇头说没见过,要么一听是槐香小馆的人,就露出鄙夷的神色,摆摆手让他赶紧走,嘴里还念叨着“用预制菜糊弄人的骗子,还有脸出来找人”。

    他回到店里的时候,裤脚全是泥,脸上满是灰,看到江霖的那一刻,差点就跪了下去。他总觉得,所有的事都是因他而起,如果不是他粗心大意签了字、收了货,就不会有后面的风波,不会让江霖和师兄弟们陷入这样的绝境,更不会让谢老爷子气到要把三个亲传弟子逐出师门。

    “江哥,师傅……”林默的声音带着哭腔,刚开口,眼泪就掉在了地上,“要不……我去派出所自首吧,就说货是我收的,所有责任我来担,跟你们没关系,跟谢师门也没关系……”

    “胡说八道什么!”老方猛地一拍桌子,打断了他的话。这个平日里温和稳重的男人,此刻也红了眼,伸手一把将林默拉了起来,“你担?你拿什么担?这事是小人阴我们,不是你的错!就算你去自首,就能洗清谢师门的冤屈了?就能堵住网上那些人的嘴了?糊涂!”

    老方是跟江霖从星级酒店一起出来的老搭档,俩人并肩干了快五年,是过命的兄弟,却不是谢明志老爷子的徒弟。他懂川菜,后厨手艺扎实,却从来没拜入谢师门,只是凭着和江霖的交情,死心塌地跟着他开这家店。谢老爷子来店里骂人的时候,他就站在旁边,听着老爷子要把三个亲传弟子逐出师门,心里又急又疼,恨自己没帮上忙,没盯紧收货的环节,才让自己的徒弟林默捅了这么大的娄子,连累了江霖三人。

    他说着,看向江霖,语气里满是自责:“江哥,这事也怪我。林默是我徒弟,收货的规矩是我教的,我没盯紧他,才出了这么大的纰漏。不管最后结果怎么样,我都跟你一起扛着,就算这家店真的撑不下去了,我也跟着你,大不了咱们从头再来。”

    江霖看着老方,又看了看红着眼眶的林默,轻轻摇了摇头,嘴唇动了动,却没说出话来。他能怪谁呢?怪林默粗心?怪老方没盯紧?怪大师兄没做好防备?怪自己太大意?

    事到如今,怪谁都没用了。

    所有的线索都断了。

    监控拍不清人脸,送货单是伪造的,送货的人早就没了踪影,王坤的电话打过去永远是忙音,去众味食品的办公点找,前台说王坤出差了,根本见不到人。他们就像被人蒙住了眼睛、捆住了手脚,困在这方寸之地,只能眼睁睁看着网上的骂声越来越凶,看着店里的名声一点点烂掉,看着师傅一辈子的清誉,因为他们蒙了尘。

    江霖的目光缓缓移向坐在桌子另一侧的陈敬东和林晓棠,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。

    陈敬东坐在那里,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,整个前厅都弥漫着呛人的烟味。他平日里是最不抽烟的,师傅说抽烟会毁了味蕾,坏了对卤味的敏感度,他十几年没碰过烟,可现在,他一根接一根地抽,手指被烟熏得发黄,脸上满是掩不住的憔悴和自责。

    作为谢师门的大师兄,他总觉得,是自己没尽到责任。师傅把师弟师妹交到他手里,把师门的老卤方子传给了他,他本该守着师门的规矩,看好这家店,护着师弟师妹,可现在,不仅店被人陷害,连师门的名声都差点毁了。他一夜没睡,把自己关在卤味档里,对着那锅传了三代的老卤,坐了整整一夜,想不出任何办法,只能一根接一根地抽烟,任由无边的自责把自己淹没。

    他身边的林晓棠,头靠在他的肩膀上,眼睛肿得像核桃一样,眼泪还在止不住地往下掉,手里攥着的手机屏幕亮着,上面是本地美食论坛的帖子,标题赫然写着《槐香小馆人设崩塌!谢师门传人竟用预制菜糊弄消费者!》,下面的评论全是不堪入目的辱骂。

    她是谢师门最小的徒弟,十五岁就跟着师傅学小吃手艺,师傅教她的第一句话,就是“小吃不小,良心为大,一口新鲜,半分不能糊弄”。这句话她记了整整十年,从老店到新店,她手里的每一个抄手都是亲手包的,每一锅醪糟都是亲手熬的,每一个锅盔都是亲手烤的,从来没偷过一点懒,没动过一点歪心思。

    可现在,她被人骂成“偷工减料的骗子”“丢师傅脸的败类”,连之前天天来吃她做的醪糟汤圆的张阿姨,都给她发微信,问她是不是真的用了半成品,语气里满是失望。她一遍遍跟人解释,可没人信,所有人都只相信网上那些剪辑过的视频,那些带节奏的谣言。她想反驳,却百口莫辩,只能任由委屈的眼泪,一滴一滴地砸在手机屏幕上,晕开了那些恶毒的文字。

    “师兄,我真的撑不住了……”林晓棠把脸埋进陈敬东的怀里,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,“网上的人都在骂我们,老客也不信我们了,师傅也不认我们了……我们该怎么办啊?”

    陈敬东掐灭了手里的烟,伸手紧紧抱住妻子,下巴抵在她的头顶,喉咙发紧,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他能怎么办?他也想不出任何办法,只能眼睁睁看着妻子哭,看着师弟熬得不成样子,看着师门的名声一点点被毁掉,那种无力感,像潮水一样把他整个人都淹没了。

    江霖看着眼前的一切,胸口像堵了一块巨大的石头,闷得他喘不过气来。他想张嘴安慰大家,想告诉大家一定会有办法的,可话到了嘴边,却怎么也说不出来。

    办法?

    他想了整整两夜,把所有能走的路都想遍了,可没有一条路走得通。

    他想找王坤对质,可根本见不到人;

    他想调监控找证据,可所有的监控都拍不清关键信息;

    他想跟网友解释,可没人信,只会被骂成是找借口、洗地;

    他想跟老客们道歉,可人家半信半疑,走了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过;

    市场监管局的人早上来过了,检查了店里的食材,封存了样品,虽然没查出任何违规问题,可也明确说了,除非他们能拿出被人恶意陷害的证据,不然消费者的投诉无法撤销,网上的舆情他们也无能为力。

    所有的路,都被堵死了。

    时间就这么一分一秒地熬着,从清晨到中午,又从中午到傍晚。老巷里的太阳升起来,又落下去,橘红色的晚霞透过窗户照进店里,落在满地的烟蒂和皱巴巴的纸张上,把整个前厅都染上了一层颓丧的橘色。

    这一天里,有路过的街坊邻居,趴在店门口往里看,对着里面指指点点,嘴里窃窃私语,说着“就是这家店,用预制菜骗人”“之前还天天来吃,真是瞎了眼了”;有之前订了宴席的老客,上门来退定金,江霖陪着笑脸,一遍遍道歉,把定金一分不少地退给人家,看着人家失望离开的背影,心里像刀割一样;还有几个蹭流量的探店博主,举着手机在店门口直播,嘴里说着“带大家看看翻车的网红川菜馆”,对着店门拍个不停,小李出去跟他们理论,反而被他们拍下来,发到网上,说店家“心虚了,还想动手打人”。

    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,老巷里的其他馆子都亮起了灯,飘出了饭菜的香气,只有槐香小馆,依旧只开着几盏昏黄的灯,后厨的冷锅冷灶,没有半点烟火气。

    几个人依旧坐在前厅的桌子旁,没人说话,没人动,只有墙上的挂钟,滴答滴答地响着,提醒着他们,师傅给的三天期限,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天,只剩下两天了。

    江霖站起身,一言不发地走进了后厨。

    后厨里,所有的厨具都擦得锃亮,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原位,冷柜里的新鲜食材,是早上供货商刚送来的,依旧满满当当,可再也没有往日里热火朝天的景象。灶台上方,谢老爷子亲手题的“匠心守味”四个大字,被灯光照得清清楚楚,一笔一划,苍劲有力,像一双眼睛,正静静地看着他。

    江霖站在牌匾前,抬起头,定定地看着这四个字,看了很久很久。

    师傅当年给他题这四个字的时候,拍着他的肩膀说:“江霖,川菜的魂,从来不是什么花里胡哨的技巧,是匠心,是良心。守得住这四个字,你才能守得住这口锅,守得住师门的名声。”

    他一直记着这句话,从学厨的第一天起,到开这家店,从来没敢忘过。

    可现在,他不仅没守住师门的名声,还让师傅一辈子的清誉,因为他蒙了尘。

    一股巨大的委屈和无力感,瞬间席卷了他,像一只无形的手,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,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。他的眼眶瞬间就热了,酸涩的感觉从鼻尖一直蔓延到眼底,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,可他死死咬着牙,硬是没让一滴眼泪掉下来。

    他不能哭。

    他是师傅最看重的徒弟,是这家店的主心骨,是师兄弟妹们的依靠。

    他要是哭了,所有人就都垮了。

    他要是垮了,这家店就真的完了,师门的名声,也就真的毁了。

    他死死攥着拳头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里,疼意让他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。他转过身,靠在冰冷的灶台上,看着前厅里垂头丧气的众人,看着哭红了眼的小师妹,看着满脸自责的大师兄,看着熬得形容憔悴的老兄弟,心里的煎熬,几乎要把他整个人撕碎。

    这一夜,又是一个不眠夜。

    前厅的灯,亮了整整一夜。

    江霖坐在后厨的灶台边,守着那口跟了他十几年的铁锅,坐了一夜。他想了无数种办法,又一次次推翻,天快亮的时候,他终于撑不住,靠着灶台眯了不到十分钟,就又猛地惊醒,梦里全是师傅失望的眼神,和网上铺天盖地的骂声。

    第二天清晨,老婆心玥又来了。

    她依旧牵着念念的小手,手里拎着保温桶,只是这一次,她没穿通勤的套装,穿了一身简单的休闲装,脸上没了往日的温柔笑意,只有掩不住的心疼和坚定。

    推开门的那一刻,她看着眼前的景象,心脏猛地一缩。

    满地的烟蒂,满桌凉透的茶水,熬了两夜的众人,个个形容枯槁,眼里布满了红血丝,像一群被困在绝境里的人,看不到半点光。江霖坐在桌子的主位,背对着门口,身形单薄,胡茬疯长,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,连她进来,都没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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