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新伙计到岗的日子,槐香小馆彻底告别了新店开业时连轴转的兵荒马乱,原本绷得像弓弦一样的日子,终于松快了下来。 这家店是江霖从星级酒店出来后,盘下老巷里的旧铺子一点点做起来的,满打满算到现在,还不到一整年。两个多月前,靠着街坊邻里的捧场和师门传下来的手艺,小馆子的生意越做越红火,才完成了扩店升级,办了热热闹闹的剪彩仪式,从几平米的小后厨,变成了如今带明档、能摆下二十多张桌子的新店。开业时的爆火盛况还历历在目,如今新伙计们磨合到位,店里的运转也彻底步入了正轨。 后厨里,林默的成长快得超出所有人的预料。这个从桑城乡下来的小伙子,骨子里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韧劲和踏实劲,从进店第一天起,就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。每天凌晨三点,他就准准地站在后厨门口,比江霖和老方到得还要早。进门第一件事,就是把后厨的地面仔仔细细拖一遍,灶台、水池、菜板挨个擦得锃亮,连墙角藏着的油污,都拿着钢丝球一点点刷干净。等江霖和老方到店的时候,前一天晚上剩下的食材已经按规矩封好放进了冷柜,当天要用的葱姜蒜也都择洗干净,整整齐齐码在了配菜台上。 切菜备料的本事,他跟着老方学了两个多月,已经练得有模有样。土豆丝切得根根均匀,里脊肉片得薄厚一致,就连处理肥肠这种最麻烦的活,也按着老方教的步骤,翻洗、去油、焯水、去腥,一步不落,洗得干干净净半点腥气不留,连最挑细节的陈敬东都忍不住夸他,说这小伙子是个干餐饮的料。 有了林默搭手,老方再也不用热炒、卤味、小吃三大档口三头跑,终于能专心守在热炒区,和江霖搭着伙掌勺。俩人是从星级酒店一起出来的老搭档,并肩干了快五年,默契早就刻进了骨子里。江霖一个抬眼的动作,老方就知道该递什么调料、备什么配菜;江霖炒到第几步该起锅,老方手里的盘子早就稳稳递到了出菜口,分毫不差。闲下来的时候,俩人就凑在一起琢磨新的菜品方子,按着入秋后的季节更替调整口味,日子过得踏实又顺畅。 而林默心里,一直藏着一个不敢轻易说出口的念头——他想拜江霖为师。 他从桑城跑出来,就是为了学正经的川菜手艺,在县城的馆子里混了两年,见多了用预制菜糊弄人的师傅,也受够了藏私不肯教真东西的后厨风气。第一次吃到江霖炒的菜时,他就认定了,这才是真正的川菜手艺,这才是他想跟着学的师傅。进店之后,他看着江霖站在灶台前颠勺的样子,看着他对食材的敬畏、对口味的严苛,看着他教自己基本功时的耐心,拜师的念头就一天比一天强烈。 他把江霖说的每一句话,都认认真真记在随身的小本子上,晚上回到宿舍,翻来覆去地看,对着空案板练切菜的手势;闲下来的时候,他就站在灶台边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江霖炒菜,记着他下料的顺序、控火的时机、颠勺的力度;江霖随口提的一句“川菜的魂在锅气,火大一分则焦,火小一分则散”,他能琢磨好几天,对着灶台练上百遍。 店里的人都看出来了林默的心思,老方常常笑着拍他的肩膀,说他是块好料子,江霖也看在眼里,对这个踏实肯学的小伙子,心里也多了几分认可。 终于在一个打烊后的晚上,店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,只剩下江霖和老方在后厨收拾,林默攥着兜里揣了好几天的拜师帖,深吸了好几口气,走到了江霖面前,“噗通”一声就跪了下去,双手把拜师帖举过头顶,声音带着紧张,却格外坚定:“江哥,我想拜您为师,学正经的川菜手艺。我林默这辈子,一定好好跟着您学,绝不偷懒耍滑,绝不坏了师门的规矩,绝不辜负您的教导,求您收了我!” 江霖愣了一下,连忙伸手把他扶了起来,接过他手里的拜师帖,看着上面工工整整的字迹,心里又感动又感慨。他拍了拍林默的肩膀,却摇了摇头,语气温和却格外认真:“林默,你的心意我领了,你是个好苗子,踏实、肯学、眼里有活,是块干这行的料,但是这个师,我不能收。” 林默一下子就懵了,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大半,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,声音都带上了点慌:“江哥,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?您告诉我,我改,我一定改!我不怕苦不怕累,我就是想跟着您学手艺……” “不是你做得不好,是你找错了师傅。”江霖笑着打断他,抬手指了指旁边站着的老方,“你天天跟着方哥学切菜、学备料、学处理食材,他的基本功,比我还要扎实。我和你方哥在酒店共事五年,他的手艺我最清楚,川菜的底子打得极牢,冷菜、热菜、食材处理,样样都拿得起来,当年在酒店,连行政总厨都夸他,是后厨最稳的一把刀。” 他顿了顿,继续说:“我是店里的主厨,大部分精力要放在菜品研发、口味把控、店里的运营上,能沉下心来带你练基本功、抠细节的时间,远不如你方哥多。你方哥性子稳,教东西细,最适合带你这种刚入行的新人,把底子打牢。你想学好手艺,拜你方哥为师,才是最合适的。” 老方也愣了,连忙摆手:“江哥,这哪行,你是师门里正经拜过师的,我就是个搭伙干活的,哪能收徒弟。” “怎么不行?”江霖看着他,语气格外认真,“咱们俩搭档这么多年,你的手艺我最清楚,论基本功的扎实程度,你不比我差。林默是个好苗子,你带着他,把咱们这行的规矩、手艺,好好教给他,有什么问题,咱们一起担着。再说了,谢老爷子当年也说过,只要心正、肯教,谁都能带徒弟,没那么多死规矩。” 林默站在原地,看看江霖,又看看老方,一时没反应过来。他原本一门心思想拜江霖为师,却没想到江霖会婉拒自己,还把自己推荐给了天天带着他干活的老方。可转念一想,从他进店第一天起,就是老方手把手教他切菜、教他处理食材,教他后厨的规矩,从来没藏过私,哪怕他切坏了菜,也从来没骂过他,只会耐着性子教他怎么改。老方的手艺,他天天看在眼里,扎实、稳当,没有半点花架子,全是后厨里实打实能用的真本事。 江霖看着他愣神,笑着说:“林默,你自己想,学手艺,是学个名头,还是学真东西?你方哥的本事,能不能教好你?” 林默瞬间回过神来,心里的那点失落瞬间烟消云散,只剩下满满的感激。他转过身,对着老方深深鞠了一躬,又“噗通”一声跪了下去,举着手里的拜师帖,声音比刚才还要坚定:“方哥,之前是我钻了牛角尖,没转过弯来。您要是不嫌弃我笨,求您收我为徒,我一定好好跟着您学手艺,守规矩、肯吃苦,绝不给您丢脸!” 老方看着跪在地上的林默,又看看旁边一脸认真的江霖,眼眶微微发热。他跟了江霖这么多年,一直是副厨,从来没想过自己还能收徒弟,江霖这番话,不仅是认可他的手艺,更是把他当成了真正的自己人。他深吸一口气,伸手把林默扶了起来,接过了他手里的拜师帖,重重地点了点头:“好,我收你这个徒弟。别的我不敢保证,但是我会的东西,一定一点不藏私,全教给你。咱们干这行,先学做人,再学做菜,良心第一,手艺第二,这句话,你要记一辈子。” “我记住了师傅!”林默红着眼眶,对着老方深深鞠了一躬,又转过身,对着江霖也深深鞠了一躬,“谢谢江哥!” 第二天晚上打烊后,江霖特意把陈敬东、林晓棠都叫了过来,还专门给谢老爷子打了电话说了这事,在店里摆了一桌简单的拜师酒。林默恭恭敬敬地给老方敬了茶,磕了头,正式拜入了老方门下。谢老爷子在电话里听得高兴,连连说“好,就该这样,手艺要传下去,就得找踏实肯学的孩子”,还说等下次来店里,要亲自看看这个新徒孙。 拜师之后,林默干活更起劲了,学手艺也更用心了。老方也把他当成了亲徒弟,手把手地教,从食材处理的门道,到家常菜的炒制技巧,再到后厨的各种规矩,一点不藏私,教得格外细致。江霖也常常在旁边指点,遇到考验火候的菜式,也会让林默在旁边看着,给他讲其中的门道。后厨里的师徒、搭档情谊,也变得愈发深厚。 前厅里更是井井有条。王秀大姐在附近的小学食堂干了十几年,最懂街坊邻里的心思,性子温和又有耐心,见了谁都客客气气的。哪家的老人牙口不好要煮软一点,哪家的孩子吃不了辣要免辣,哪家的老客偏爱哪一口调料,她来店里没多久就记得清清楚楚,没出过半分差错。刚毕业的小姑娘小周年轻机灵,手脚麻利,点单、传菜、收拾台面,跑前跑后从不含糊,遇上等位的客人,会主动递上瓜子茶水,陪着说两句话,客人就算等得久了,也很少有闹脾气的。 有了两个人搭手,小李再也不用一个人扛着全场的活,新店开业时哑了快两个月的嗓子彻底养了回来,终于不用再扯着嗓子喊号、点单、结账。他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外卖平台的运营上,优化了外卖的打包方式,专门定制了防洒汤的餐盒,调整了线上的菜品搭配,推出了几款适合单人吃的套餐,还时不时搞点小优惠,原本随着开业新鲜劲褪去日渐下滑的外卖订单,又慢慢涨了回来。每天打烊对账的时候,他总能把当天的流水、食材损耗、外卖收益算得明明白白,一笔一笔记在账本上,清清楚楚。 卤味档的陈敬东,终于不用被杂活绊住手脚。作为江霖的大师兄,他守着师门传下来的老卤方子,是店里卤味的灵魂。之前忙的时候,他既要守着卤缸把控火候,又要分心处理食材清洗、改刀这些杂活,根本腾不出精力研发新口味。现在有林默帮着提前处理好卤制前的所有食材,他只需要专心守着那口从师傅手里传下来的老卤缸,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卤汤的养护和新口味的研发上。入秋之后,天气渐渐凉了,他按着师傅传下来的方子,试了一遍又一遍,推出了酱板鸭、风干兔、五香酱牛肉几款应季的新卤味,一上线就成了老客们的心头好,每天刚卤好摆上柜台,就被订走了大半。 小吃档的林晓棠,也终于腾出了手。作为师门里最小的师妹,她一手川味小吃的手艺深得师傅真传,之前新店开业忙的时候,她每天光包抄手、饺子就要耗掉大半天,根本没时间琢磨新东西。现在有林默帮着提前剁馅、磨米浆、揉面团,她只需要专心把控出品的口感和口味,闲下来就按着季节变化,研发新的小吃。入秋之后天气转凉,她把夏日里没来得及做的暖口小吃一一试了出来,热乎的红糖醪糟汤圆、软糯的鲜肉叶儿粑、香酥的锅盔夹凉粉,还有带着桂花香的糯米凉糕,每一款都做得用心,一上线就成了店里的爆款,不少老客专门绕路过来,就为了吃一碗她做的红糖醪糟汤圆。 江霖更是落得前所未有的清闲。不用再被备料、杂活分走精力,不用再在前厅后厨两头跑,每天只需要专心守着两口铁锅,把控热菜的出品。店里所有考验火候的招牌菜、硬菜,依旧由他亲自掌勺,从开炒到起锅,绝不经第二个人的手,守住了槐香小馆热菜的根。闲下来的时候,他就看着老方教林默手艺,偶尔在旁边点拨两句,看着徒弟俩一个教得认真,一个学得用心,心里也满是欣慰。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往前走,老巷里的槐树叶从盛夏的浓绿,渐渐染上了浅黄,风里的热气慢慢散去,多了几分秋日的清爽。心玥的日子依旧过得规律,半点没被店里的事打乱节奏。 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,她就轻手轻脚地起床,给念念冲好奶粉,给江霖备好早餐,等父女俩洗漱完,一家人坐在餐桌前吃了早饭,她就牵着念念的小手,背着装着奶瓶、绘本、换洗衣物的小书包往学校走。念念还不到两岁,路走得还不算太稳,小短腿迈得慢悠悠的,却格外乖,不哭不闹,见了学校的老师和阿姨,都会软乎乎地喊人,一双大眼睛圆溜溜的,谁见了都喜欢。 心玥是小学的语文老师,学校后勤的张阿姨和她是多年的老同事,格外喜欢这个软乎乎的小姑娘,心玥上课的时候,就把念念托付给张阿姨照看。张阿姨的办公室里专门给念念备了小垫子、小玩具和绘本,念念就坐在垫子上,安安静静地看绘本、玩积木,从来不吵不闹,偶尔有老师课间过来逗逗她,她都会笑着把手里的糖分给大家。心玥就算上课,心里也记挂着孩子,课间十分钟的休息时间,哪怕只有短短几分钟,也要跑过去看看孩子,给她喂口水,陪她玩两分钟,上课铃响了,才依依不舍地回教室。 中午午休有一个半小时,她从来不在学校食堂吃饭,先骑着电动车去附近的菜市场,挑最新鲜的排骨、土鸡、时令蔬菜,都是江霖和店里伙计们爱吃的。回到家,炖上一锅热乎的汤,炒两个清淡的小菜,算着店里下午不忙的点,装在保温桶里,再去学校接了念念,就慢悠悠地往老巷的店里走。 每次到店里,都是店里最清闲的空档,也是大家伙一天里最放松的时候。念念一进门,就迈着小短腿,挨个喊人,“方师傅”“李哥哥”“陈伯伯”“林姐姐”喊得亲热,甜滋滋的小嗓音,能把所有人一天的疲惫都融化了。林默总会停下手里的活,从兜里摸出颗提前准备好的水果糖,剥了糖纸递给小姑娘,恭恭敬敬地喊一声“心玥姐”;陈敬东也会从卤味柜里,捞块卤得软烂的鸡肝,撕成碎末,一点点喂给小姑娘;林晓棠会端出一碗温温的红糖醪糟小汤圆,用小勺子喂给念念吃。心玥则放下保温桶,帮着收拾桌子、端端盘子,遇上等位的客人,也会笑着陪着说两句话,帮着安抚客人的情绪,闲下来就坐在窗边,看着江霖在后厨颠勺的背影,眼里全是化不开的温柔。 时间如溪,悄无声息地淌过老巷的朝朝暮暮。从盛夏新店剪彩开业时的爆火热闹,转眼就入了秋,两个多月的日子一晃而过,加上之前老店经营的大半年,江霖开这家槐香小馆,满打满算还不到一整年。店里的客流也随着新店开业的新鲜劲褪去,渐渐落了潮,回归了最真实的常态。 就像蓉城所有的馆子一样,没有哪家店能一直保持着新店开业时的爆火状态。槐香小馆新店开业时的热闹,一半是靠着江霖大半年里在老巷里攒下的口碑,街坊邻里捧场;一半是新店扩店的新鲜劲,周边的食客都想着过来尝个鲜,试试谢师门传下来的手艺。可新鲜劲总有过去的时候,两个多月过去,该尝鲜的都尝过了,留下来的,都是真正认可他们手艺的回头客,店里的生意,也慢慢回归了平稳常态。 饭点的前厅依旧坐得满满当当,老客们熟门熟路地找位置坐下,不用看菜单就能报出常吃的几道菜,却再也没了开业时排到巷口的长队,也不用一轮接一轮地翻台到深夜,往往晚上九点多,最后一桌客人就走了,不用再熬到十一二点。陈敬东的卤味,不用一天三遍地临时补卤,早上备的货,刚好能卖到晚上打烊,再也不会出现开业时不到七点就卖光的情况。林晓棠的小吃档,也不用一天包上千个抄手,备的货刚好够当天的量,再也不会出现食材浪费的情况,连后厨的食材损耗,都比开业时降了一大半。 一开始,大家只觉得终于能喘口气,不用再熬到深夜,不用再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,连回家沾到床上就能睡着。可日子一长,看着日渐平稳的流水,落差感也悄悄在几人心里冒了出来。 每天晚上打烊对账,小李翻着账本,总会皱着眉跟江霖说:“江哥,今天的流水比上周同期又少了两百多,外卖单也少了十几单,周边新开了两家川菜馆,分走了不少客人。” 第(1/3)页